第六十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
作者:凌澜 更新:2019-11-03

刑部大牢。

太上皇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,过了两道暗门之后,来到一间非常整洁肃静的囚室面前。

对面粗重的铁栅栏后,是一脸漠然的东方晟,听见声响,他微微抬起了头,然后,再度冷漠地移开了视线。

“小七,你在恨我,是吗?”太上皇低沉地问,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。

“恨?”他一脸嘲笑地摇了摇头,“不,我根本不恨你,没有爱也就没有恨,你只是个顶着我父亲名义的陌路人罢了,我为什么要恨你?”

“小七,”太上皇长叹了口气,“你一直认为我不重视你这个儿子,总是偏袒曜儿是不是?”

“不是不重视,是你根本不把我当作你的儿子!以前,你眼里全是大哥,根本看不见我们几个兄弟!那时我小,不懂得争,也就算了。可是,后来大哥去世了,你却依然瞧都不瞧我们一眼,硬是把皇位传给了那个几岁大的小娃儿!我们六个兄弟,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?凭什么就只能做人家的影子,低声下气地给个奶娃娃下跪!”

“够了!你总是觉得我对你不公,可你想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缺点!是,你们几个都很优秀,尤其是你,能力更是出众,但是你们却都没有执掌天下的气魄!我不和你废唇舌,反正你也听不进去,你跟我来,我用事实让你清楚!来人,把牢门打开!”

“咔嚓”一声,厚重的牢门开启,东方晟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,脚下的铁索随着他的步伐不断地相互碰撞。

太上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不过稍稍放慢了脚步。

穿越几间牢房之后,他们来到了一间阴暗的水牢上方。

“这是……”东方晟满是疑惑地向下看去,不知这种地方关着的女子又是何人。

女子听到他的声音,猛然间抬起头,露出一张丑陋狰狞的脸,她喉咙中不断发出嘶吼的声音,像是野兽在咆哮。

东方晟吓了一跳,惊愕地看向太上皇,“这不是长工李嫂吗?”

眼前之人,正是在海棠阁大火中被严重烧伤的李嫂,此时,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在这晦暗的水牢里显得尤为可怖。

“不,她不是李嫂,她是你的惜花夫人!”

“惜花?”东方晟震惊地瞪大了眼,“这怎么可能!”

“你不用怀疑,她的确是惜花。”太上皇面沉如水,语调铿锵地说:“你知道惜花为什么收留了李嫂吗,就是因为李嫂和她的身形、肤色、年龄都很接近,再加上李嫂是天生的哑巴,无疑是她替身的最好人选。这是她早就谋划好的脱身之计,一旦被你怀疑,她就会火烧海棠阁,和李嫂交换身份,让李嫂成为她的替罪羔羊!”

“为什么,她为什么这样做……”东方晟踉跄地靠在墙上,一时间无法接受。

“因为,你是迫使她家破人亡、沦落风尘的不共戴天的仇人!”

“什么?”惊雷乍起,他难以置信。

“还记得当年那个要害你母妃的枫妃吗,她就是枫妃的弟弟——刘尚书的小女儿,那个你因一时不忍而放过的四岁的小女娃!”

东方晟惊愕地看向水中不断挣扎着的女人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
“妇人之仁是你最大的缺点!刘家灭门,何必要留下这个余孽?你不明白吗,她不会对你感恩,反而会恨你入骨啊!”

太上皇长叹口气,陷入了以往的回忆之中,“这也正是我放弃你而选择曜儿的原因。你可知道,曜儿七岁那年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,干净得没留下一点痕迹,而你哪,直到现在你都办不到吧,要不然,你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惜花这个祸害了。”

“七岁,难道当年的琦皇子是……”

“不错,琦皇子并不是自己溺水,曜儿也不是跳下去救他,而是把他拉到湖底让他无法游上来。”

“难怪,难怪……七岁啊,他好深的心机,”东方晟喃喃念着,颓然地闭上了眼睛,“为了不被怀疑,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制造溺水的假象,以至于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,从而彻底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负责任的好哥哥,真是好气魄!好胆量!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发现他们的是喜公公吧,这也肯定是他事先就安排好的对不对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么,若生皇子也是他下的手吧,因为他不可能忍受一张和琦皇子如此相似的脸在自己身边晃,时刻提醒着自己是杀人凶手这个事实。呵,相同的身份,相同的长相,相同的死法,相同的地点,相同的凶手,还真是讽刺啊……”

“若生并不是他害死的,是燕妃指使成妃做的。”

“那也是经过他的默许吧!”

太上皇沉默了,片刻后,他再次叹气,“也是若生的命不好,谁让他和自己的叔叔长得太像,若生若生,若琦重生啊……”

“命不好?哈!”东方晟大声讥笑,“您老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孙子一个个死去,连管都不管吗?所以,无论我和东方冉曜谁死了,您都不会在意对不对?您只要那个技高一筹的人把这个江山坐稳,其他的怎样都无所谓,是不是?你是天生的皇帝啊,绝对的王者!也罢也罢,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,我技不如人,死而无憾,只是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一点,到底谁是奸细,是谁把我的底抖出去的?”

“是惜花夫人收集的情报,将它告诉寒霜的。”

“寒霜?哈哈哈哈……”东方晟状似疯癫地大笑,“想不到啊,救了我命的人,跟了我五年的人,被我当成心腹的人,就是最后出卖我的人哪……她,是东方冉曜的卧底?”

“是,她听命于曜儿,不过,会把所有的动向告诉给我。”

“父皇,你真不愧是叱咤风云的一代大帝!这整个王宫、整个帝国全在您的手里攥着哪,您才是这个游戏最大的赢家!我无话可说了,不论是斩首还是凌迟,我认了!”

“小七,父皇老了,放在以前,我是不会管你们的事,可是人年纪一大,就看不得自己的儿孙一个个离开了。小七啊,你就真的这么想要这个江山吗?父皇看着你长大,比任何人都了解你,你想要王位,不过是出于争强好胜,相要让父皇刮目相看,让所有的人都认可你,你有想过夺了王位之后要做些什么吗?你只是举着个成就大业的幌子罢了,你根本就没考虑过要给帝国、要给东方一脉带来怎样的辉煌与荣耀,你根本就没考虑过想要享受别人的崇拜要付出多大的代价、背负多重的担子!”

东方晟不语,面若死灰。

太上皇看他这个样子,也缓和了语气,“如今,事已至此,皇位便是与你彻底无缘了。曜儿欲斩草除根,我却不愿见你们再叔侄相残,所以,我会安排你平安出去,以后,你就纵情山水或是恬淡隐居吧,相信经过这些,你也明白了人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听到这,东方晟猛然抬头,不可置信地望向太上皇:“父皇,你要放我?”

“对。”太上皇肯定地点点头。

“东方冉曜知道了不会对您有怨言吗?”

“你不用担心,父皇自有分寸。”太上皇欣慰地看着他,捋了捋胡子,“难得,你还能为父皇担忧,唉,你啊,一向改不了这心软的毛病,不过,以后倒也无所谓了。”他看向四周,唤道:“来人哪,把镣铐打开,伺候王爷梳洗。”

梳洗完毕,换了一身侍卫的衣服,东方晟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大牢。然而,太上皇并没有立刻放他出宫,而是带他来到了自己的小菜园。

到了门口,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,太上皇让他立刻低头噤声。

太上皇走到女子的面前,感慨地道:“珍瑶,你已经跪了一上午了,日头这么足,还是快起来吧。”

珍瑶夫人见太上皇回来,赶忙磕头,哽咽地说:“太上皇,请您准许珍瑶看看王爷吧,只见一面就好,见过之后珍瑶就再也没有遗憾了。”

“怎么,听你的口气,你还要为他殉情不成?”

“红尘相伴,黄泉相随。”

“唉,你这是何苦呢?你这样不是让你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?”

“珍瑶知道对不起父母,可是,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,请太上皇成全。”说罢,她泪眼朦胧地匍匐在地。

“痴儿啊,痴儿!我问你,假如让你和晟儿去织布种地,你可愿意?”

“太上皇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珍瑶夫人惊喜地抬起头,胸口起伏不定。

“你想好了,你若答应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,再没有珠宝首饰,丫鬟家仆,所有的粗活都得自己干,也许还会挨饿受冻!你若回你父亲那,还可以做你的千金小姐,荣华一生!”

“珍瑶愿追随王爷,至死不渝!”她立刻破涕为笑,坚定地说。

太上皇转向身后的东方晟,念道:“非君之物莫强求,竹篮打水徒伤神。满目山河空念远,不如怜取眼前人。”

东方晟上前扶起珍瑶夫人,对着太上皇点点头:“儿子明白了,父皇之恩,今生无以为报,若有来世,我还做您的儿子,尽两世孝道!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太上皇闭了闭眼睛,将泪水逼回去,“晟儿,我说的不只是江山,还有人啊,你,好自为之吧……”

当日,大狱中传出,七王爷畏罪自尽。听到这一消息,东方冉曜脸上阴云密布……